[紫萱+重X景]春泥
作者：边暧昧边唱
春泥
白头，也就是一夜之间的事。
自从对青儿停用傀儡汤那一日起，便知衰老已是不可避免。只是未料到失去内丹会令身体受创
至此，仿佛第一片梨花飘落头顶的那一刹那，便将满头青丝染了。
也罢。
原本，锁妖塔前长卿未迈出的那一步，便将我的生命抽了干净。
堪堪活了两百年，人世间的悲欢也看了千百回，聚了的，散了的，不过都是在红尘中展转，无
谓挣扎罢了，云烟一场，添的也就是些香火情。
别人的事，看在眼里，也会悲哀，叹一句——众生皆苦。眉头一蹙，却也可以飘然而退。
只是为何，那初初放入心中之人，却似生了根一般，斩不断，化不开，和着血肉，定定地缠了
我？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这一思，便追了他三世。
直到他登仙，我，永堕轮回。
我并不畏惧死亡。六道众生，投身到哪里不是苦，哪里不是求个心安？只是，背了这三世的欢
情恩爱，那碗孟婆汤，叫我如何咽得下！
如今倒好，红颜白发。一夜之间，沧桑尽换。
逆天而行，也是自作自受。
这一次，认了命了。
“你既有禀赋，不受轮回羁缚，又管他狗屁天命！”
五十年前，林郎去世之夜，也是这般心灰意冷。不顾一切跑出来，却在一棵古树旁偶遇了他。
他发如红炎，似要将这寒夜烧个精光。
知他绝非常人，当时也不知作如何想，便闷头将胸中凄苦一股脑儿说了出来，也不管他是否在
听。
哪知他竟冒出此等言语。
我一个激灵，抬头人已不在，但见那黑色天幕下的满天星斗。
人命卑微，便如这细屑般的星辰，天如何能事事知悉？
它要众生皆在它掌握之中，我却只要一个人。
它如何跟我斗？
想到此处，暗咬了牙，下一世定要与林郎万万年地相守！
不过片刻，已是心坚如铁。
那时，全未料到会是这般惨淡收场。
而当初发出豪言之人，却也堕入这十丈红尘。
再见他时，张狂依旧，眸中的锋芒却收敛了许多。他对我似乎格外关心，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直到在蜀山养伤之时，他忽然来找我。
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他踌躇了半响才勉强开口：“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起初一愣，片刻回过神来。
如果是他，倒没什么好隐瞒的。
原原本本将计划告诉他，直到最后谈到我的不安，谈到水灵珠与封塔……他还是一言不发，似
呆了一般。
忽然，他一个抬眼，看定了我，随即转身离去。我知他已下了某种决心。
即将消失在红光中时，他动了动嘴，想告诉我什么……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数月之间，变故迭起，惊涛骇浪之后，终于将邪物置于魂飞魄散。
只是，锁妖塔已是强弩之末。
终于到了这一刻。
把内丹度与长卿，缓缓道出真相，眼见他的震惊与悲痛。
长卿，长卿，你会永远记住我吧，用那万万年的时光，独自思念。
……
另四颗灵珠在呼唤水灵了，我得赶快。
正聚气，却有一股大力将我拖回，我想我大概没有一刻像这般不知所措。红发的魔尊——我已
知他身份——我当时就这样傻傻地瞪着他，听他低声地告诉我：
“我也有想要的一个人。”
接下来的事也就在几个眨眼之间。
天魔解体，锁妖塔封。
重楼——我第一次认真地记起了那个魔尊的名字——身形一晃，险些倒地。正想出手相扶，身
边早已闪出一个身影。
是阿天。
“你没事吧？”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一抹狂傲爬上那个魔尊的嘴角，他苍白的脸在回头看阿天的那一刻重新燃起了光彩，利如寒刃
的眼中朦朦地浮起一层可以称之为温柔的东西。
“你求我的事，我做到了。”
“现在，你和我都是人。”
哈哈哈……
我在心中狂笑，一直以为一切尽在我掌握之中，甚至把重楼的感情也计算在内，却忘记这种种
因缘的缘起，只是为了替一个小子拿把剑。
他，找了他，一千年。
他，又等了他多少世呢？
我早该知道……
蓬莱他替我挡招，只因为我推开了阿天。
雪岭镇再次相救，那用身躯护住的，分明是持剑的阿天。
大概那个用别人无法模仿的语气说着“那个红毛”的阿天，曾求过他必要时出手之类。
“六道之中，唯人有情，可成夫妻……”
长卿曾给我说起过这句半懂不懂的话——出自超出三界之外的魔尊之口。
我早该知道。
本以为他是如何的刀枪不入无所不能，却原来也和我一样，是个傻子，痴人！
在我胸中，肺都快笑出来了，面上却只死盯着他。
他略一皱眉，道：“你不是如愿以偿么，那个混蛋已经成仙了。”
惨然一笑。
“你说得对，他是仙。可我现在是人……仙凡殊途，仙凡殊途……”
终究是你看得透，我不及……当初若是选择将青儿抚养长大，这一世与他同为人，逍遥快活几
十年，然后相忘于江湖，是否，不会如现在这般无望？
内丹度与长卿后，再没敢看他一眼，只怕一眼便克制不住，便要将他心挖出来，与我长相厮守
！
难道爱太多会变成罪？
我已累了。
转身欲离去。
“紫萱——”长卿唤我，满是不舍。
他有太多重要的东西，蜀山，道统，天下苍生；就像前世，有他的名声，有他没有污点的家族
；又像再前一世，他的子，他的妻……他有的太多，不舍的太多，既然如此，这一世，就让我
做他唯一的不舍，因为，他无需再舍其他。
……
忆到此处，不觉初生的丽阳已将光华穿过窗棂洒进里屋。
“紫萱姐——”如此爽朗的呼唤，倒是有些日子没听到了。
阿天现在住在半里外，常过来帮忙照顾青儿——在那个“过客”出现之前。
阿天阿天，枉你聪明一世，肩上那明显与你身材不合的披风如何能瞒过我？
不过，到如今，连揶揄他的心情都没了。
意料中的，他看到我满头白发时，开始惊呼：
“你，你头发！”
“白了。不好看么？”我平静地看着他，“你说长卿再见我时，可会认得我？”
眼见他僵在原地，我拍拍他肩：“看傻了？”
“紫萱姐！我始终觉得……”他张张嘴，却说不下去。
这一年来，他总在劝我去找长卿，说人和仙又有什么区别，得一日快活便是一日。
阿天，每听到此，我便在心中轻笑，越来越像那个魔尊的口气了。
“你不是我，长卿他……也不是重楼。”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说穿。
他愣了一下，但那个名字似乎让他重新恢复了活力，脸上泛起了明亮的红色。
“我是说……紫萱姐……其实……”
他手忙脚乱地解释，完全忘记了要劝我的初衷。
“你……们……有没有想过将来？”用一个姐姐完美的担忧的语气询问。
他习惯性地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闷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只是想找个打架和喝酒的对象，我除了他身边也没别的地方可去……我们其实……总
之……现在怎样，将来就怎样。”
“……总之，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特有的，景天式的自信。
傻孩子。
他和重楼，都是真的傻哩。
可他们什么都有了。
比谁都聪明的我呢？
送走了阿天，回屋才发现，青儿已经醒了，睁着水灵的眼睛望着我。
青儿很乖，即使没人搭理也不吵不闹，倒惯坏了我这个不称职的娘。
低头在她脸上香了香，她伸手抓住我的一缕白发，咯咯地笑。
终归，我还有你。
芳华易逝，桃花流水，也就弹指一挥间。
从此再无白苗的圣女紫萱，再无林府妖魅一般的萱儿，再无亭亭发几丛的寂寞萱花。
从此……
只有青儿那白了头的娘。
——完——
